這兩天熬夜看完《雪之鐵樹》這本書(一開始看覺得非常無聊,這麼光寫景就寫了這麼久,後來劇情急轉直下,就忍不住熬夜看完了),有一種百感交集的感覺。

最大的感覺就是「執著」這件事情。

執著——是我們在嘗試補償過去經驗裡的不足

很多時候,我們以為現在的自己是在為過去的某個片刻贖罪,但卻不知不覺地綑綁了彼此,變成一種變相的情緒勒索。既然是情緒勒索,就是兩個人互動而成的,所以書裡頭,許多角色看似愚蠢的報復、贖罪與等待,其實某種程度上,也是在對方允許或默許之下,呈現出來的樣子。

我本來心想:媽呀,這種只有在小說裡面才會出現的劇情,真的可以推薦嗎? (尤其是主角在最後山中大雨狼狽前進的那一段,真的讓人家懷疑他應該是有主角的光環才能夠存活下來)這也太誇張了吧,真的有人會做到這種地步嗎?但後來想了一想,其實小說只是用比較誇張的方式來呈現我們內心當中的掙扎,現實生活當中,類似的情形(比較沒有那麼驚悚版本的)並不少見,例如:

  • 為了證明自己才是最愛母親的人,終身未嫁,留在身邊陪伴母親到臨終的小女兒。
  • 為了不讓太太和「外面那個人」繼續逍遙,寧可守住這段婚姻,也不願意離婚,三個人一起痛苦的丈夫。
  • 為了不被父親說中、成為一個沒有用的人,花了大半輩子打拼,就是希望能夠得到父親的認同的兒子( 不過悲慘的是往往等到「證明」的那一天,父親已經不在人世)

我們想要證明什麼,卻忘了我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不需要證明的理由。

那些極力想要證明什麼的人,往往是因為在過去的生活當中,沒有感受到被愛、被在乎、被理解,所以希望能夠透過種種的努力,可以被看見——不過他們卻忽略了,一個人真正需要的,是被自己看見。畢竟當我們將「表現得好不好」、「能不能夠原諒」的權利都交到別人身上的時候,自尊就會容易起起伏伏,跟隨著別人的好惡而擺動。這就是江湖上盛傳的「關係依存自尊」( relational contingent self-esteem )。

鐵樹與庭院——自我與內心世界的倒映與投射

其實我在閱讀的過程當中,一直有一個疑問:為什麼要用庭園造景來貫穿整本書?當然我們很容易可以想像,鐵樹或許就是主角的象徵,但其他庭園造景又是什麼呢?而且還要花那麼多篇幅去描寫各種植樹(難怪整本書將近160,000字),作者的目的是什麼?

直到今天早上,我不經意地看到我的沙遊治療箱,才恍然大悟——原來雅雪打造的每一個庭院,都是他內心的象徵——而且不只是他,我們每一個人生活的每一天,都在打造自己內心的庭園(這就是為什麼沙遊治療在日本又叫做「箱庭」療法),守著大門的鐵樹、保護內心世界的竹籬、庭院中心的噴水池、掛在門廊的菟角蕨,都有它各自的意義。

對雅雪來說,他成長的過程當中或許有一個巨大的洞,比噴水池還深不見底的洞。於是他只能默默一個人吃飯,喝著苦澀的咖啡,於是他只能用那看起來剛毅無比的鐵樹,來抵擋外面的暴風雪。可是在這些面具的後面,有一株珍貴的菟角蕨,一片純真美好的苔原在等待著、期盼著別人的發現。

回過頭來,再看我一開始最詬病的「緩慢的劇情推進」以及「冗長的庭園寫景」,突然覺得一切都很合理了——這其實就是典型的心理治療進程,緩慢、仔細而長時間地回顧心中在意的風景。門口擺著兩顆鐵樹的人,要進入他的內心深處,本來就困難的。不論是讓別人了解自己,或是自己了解自己,他們總是需要漫長、迂迴、反覆、步步為營地過程,才能接觸內心的那個核。

整體上來說,這本書就劇情來講,有蠻多離奇誇張的部分。寫實性我大概只能給三顆星(就像許多推理小說一樣),而且我也不喜歡結尾,畢竟不是每個人當傻瓜都可以出頭天;但就隱喻方面,我倒是覺得作者操做得非常好,不著痕跡的將每一個角色的心情,融入到景色和物品當中(雖然我現在還沒有辦法參透把碗當作煙灰缸的隱喻是什麼),這個部分我給五顆星。平均起來四顆星,剛好越過我推薦的門檻。

後記

前陣子我到京都工作,忙裡偷閑去了一下二條城,果然就像書裡面所說的,日本的庭園會種植鐵樹,主要是因為鐵樹可以防風,在沒有暖氣的時代,它能夠抵擋大部分的風寒。那時候恰逢京都大雪,我一邊打哆嗦,一邊心裡有一個OS:將軍大人怎麼都沒有替「鐵樹本人」著想呢?他都沒有想過鐵樹會冷嗎?

讀完了「雪之鐵樹」,我對那幾顆種在二條城裡的鐵樹開始有了一些不同的想法——或許對某些人來說,堅強、照顧、守候、保護,是他終其一生的志業。透過在乎別人的痛苦,他終於可以忘記自己身上的痛苦、打在身上的雪、吹在肌膚上面的風寒;其他人可能會笑他很傻,覺得他所做的事情,看起來不可理喻。但百年之後,他將會成為二條城裡面矗立的鐵樹,讓路過的旅客和行人讚嘆,原來有一種忠誠,可以守候一整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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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之鐵樹

海苔熊 心理學家
「討好前,停一秒。你的人生,不需要總是在普渡別人。」台大心研所畢,彰師大諮商輔導所博士生。專長領域:兩性關係、親密關係、社會心理學、正向心理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