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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苔熊 心理學家
「討好前,停一秒。你的人生,不需要總是在普渡別人。」台大心研所畢,彰師大諮商輔導所博士生。專長領域:兩性關係、親密關係、社會心理學、正向心理學。推薦線上課程:【犯罪心理學】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犯罪者

我想邀請你有30秒的時間,想像下面的情境:

你和你可愛的女兒在超市裡面買東西,正在結帳的時候,轉眼之間她就消失了,起先你以為他只是到附近看玩具而已,但你四處搜索,都沒有他的影子。接著你大聲地嘶吼、腦袋一片空白,整個超市的人都在看你,但一直希望能看到你的孩子。心裡面各種感覺複雜的出現:

  • 否認:這不是真的,他沒有消失,他只是不知道跑去哪裡玩而已。
  • 罪惡:我到底在搞什麼,連個小孩都看管不好,我該如何回家面對我的老婆?
  • 恐懼:他會不會被綁架了?對方會不會對他同下毒手?沒有他的日子,我該怎麼繼續走下去?
  • 悲傷:可不可以回到10分鐘之前?回到我跟他還手牽著手,在超市裡面奔跑嬉戲的時候?

還有好多好多複雜的感覺,好多說不出口的話,不知道該如何形成的言語,在眼眶和腦袋裡面打轉,你好希望時光可以倒流,好希望這是一場夢,但一切的一切,都已經來不及了。

如果時光無法倒流,你願意擁抱什麼?

這就是電影《記憶中的擁抱》(The Child in Time)男主角Stephen所遭遇的悲劇(以下有雷),在那時候,他經歷了各種創傷後(Post Traumatic)的症狀[1]:

  • 錄影帶回放:反覆想起先前和孩子相處的場景,他躺在床上跟他講故事、和他一起手牽著手的畫面。
  • 幻聽與幻覺*:經常會在街角、床鋪旁邊、車上,看到他女兒的身影,也會聽到她女兒在他耳邊說話。
  • 麻木與悲傷:有些時候表情變了木然、眼神空洞;有些時候又陷入了深沉的悲傷,眼淚不停的流下來。
  • 瘋狂:他甚至誤認別人的女兒是他的女兒,變成篤定,希望她能跟他回家。然而在澄清之後,又陷入了巨大的失落——畢竟,他曾經有那麼舞蹈10分鐘,真的以為自己找到了女兒。
    既視感*:他甚至在造訪某一個從未到過的村莊,以為自己曾經來過這裡;在列車上,看到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南海的幻影(至於這個男孩是什麼,就留給各位進戲院之後再品嚐了)⋯⋯

看完電影之後,我內心充滿總統疑問和不解,於是便和和幾位心理師一起討論,除了對電影當中許多的幻覺和無法解釋的影像感到困惑之外,其實我最在意的議題是:「如果今天有一個像Stephen這樣的個案來找你,我們到底該怎麼樣建議他?經營它放下來往前走、還是建議他停在悲傷裡面,好好去感受那個悲傷?」

當然,我問完之後就後悔了,因為想到以前我一個心理師朋友毛毛兔曾經講過一句話:「你怎麼會期待心理師回答你的問題呢?」

雖然他們幾個心理師沒有給我答案,不過我也倒是想問看你,在你前面設想過那個情境之後,你覺得你再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會讓自己逃避那個悲傷、失落的痛苦,轉身投入工作(就像當中的女主角Judy一樣);還是會像是Stephen一樣,仍然不斷地找尋自己的孩子、仍然不放棄?

悲傷的雙向歷程模式

其實,不論是放棄往前走,或者是繼續牽掛著沉浸在悲傷裡面,都是可能的選擇。

等等,你是不是跟沒講一樣嗎?沒錯,我原本也是這樣想的,不過這不就是人生嗎?

好啦,我來真的認真做點什麼好了。多年前我和小高心理師合作過一篇文章,裡面談到一個非常輔導與諮商重要的概念叫做雙向歷程模式。在經歷一個嚴重的失落時候(失戀、失去親人、失去小孩、失業… ),我們內心會有許多的疑問:

  • 為什麼這件事情會發生在我身上?
  • 如果當初多做一點什麼,會不會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了?
  • 我還要難過多久?
  • 我想要振作起來,但是我的身體和心情就是不聽使喚,怎麼辦?

為了回應這些疑問,我們會在兩種狀態當中不斷地擺盪,尋求一種重新理解世界的方式,這就是江湖上盛傳的「雙軌歷程模式」(dual process model,DPM)[2]。

失落導向:

  1. 被悲傷侵襲:持續沉浸在悲傷裡面,有可能會影響到正常的生活和工作,整天在床鋪上面耍廢覺得自己很糟糕。
  2. 想要跟失去的人事物重新建立聯繫:例如想起他、懷念塔、看到他的影子
  3. 否認這件事情已經發生了:抓著衣領跟家人說,他還沒有死啊!他昨天還跟我說話
  4. 逃避可能改變:例如保留她的衣服、保留他房間的狀態、不准家人丟有關他的任何東西。

復原導向:

  1. 生活轉向:把重心從失落的事件轉到其他的面向,搬家、離開傷心地當當。
  2. 從事新的活動:例如開始拼命工作、投入新的組織或社團。
  3. 逃避、轉移悲傷:不允許身邊的人談到有關於那個死去的親人、走失的孩子、病逝的貓咪、或者是背叛你的前任情人。你也盡量避免讓自己去碰觸到跟他有關的任何事物,避免去勾起感覺。
  4. 新的角色:有的人可能會歷經昇華作用,例如失去孩子的父親,可能在兒童相關的協會開始倡導兒童的權益、失去情人的研究生,可能把論文主題訂來做這件事情(我絕對不會承認我的朋友就是這樣的)。然後在另外一個生活當中、另外一個環境裡面,找到新的自我認同。

如果你曾經失去重要的東西或者是人,一定很能夠體會在這兩者當中「擺盪」是什麼感覺。男主角Stephen也是一樣的,一開始他以為,只要能夠忘記曾經發生的事情,那些悲傷和痛苦,就可以不會再侵襲,所以他每天練習閉氣,希望有一天能夠變成魚,因為據說魚是沒有記憶的。但他後來發現一件事情:如果要遺忘掉所有有關於女兒的記憶,那麼就要連好的、正向的、開心的、連結的、親密的種種,都一起抹煞,這將是多麼可怕的事情。

「我輸給了脆弱,卻贏回了我的生活。」──Brene Brown《脆弱的力量》(The power of vulnerability)

「壓抑感受、讓自己麻木、去做一些讓自己看起來像走出來的事情,有些時候是必要的,因為他一定有些功能,來幫助你度過那些最艱難的時候。」我的心理師朋友阿賢曾經像這樣跟我說,但他也指出,這樣做其實是有代價的,你只是拿暫時的不痛,來換取更長久、更深層的疼痛[3]。

「我們經常被灌輸,情緒是『不好』的 ,所以當我們面臨重大事件的時候,我們要練習壓抑自己的情緒,才不會影響別人、影響工作、影響生活;但對我而言,每一種情緒都有它的功能,沒有好壞之別。真正怕的是,你長期以來忽略自己的情緒,久而久之就變成了『情緒殭屍』,對什麼都沒有感覺,包括快樂。」另外一個心理師朋友黑狗狗也講過類似的話[4]。

面對失落,我們都是新手

「不管你擁有什麼樣的真理、什麼樣的誠實、什麼樣的堅強、什麼樣的溫柔, 都無法治癒那哀傷。我們只能走過那哀傷才能脫離哀傷, 從其中學到些什麼,而所學到的這什麼, 對於下一個預期不到的哀傷來臨時,仍然也毫不能派上用場。」──村上春樹《挪威的森林》

其實我覺得,面對失落,大家都是新手,沒有誰是真正的專家。

舉例來說,一個研究發現介入之後不但沒有好轉甚至還加重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症狀[5];另外一個比較正向的結果是,Neimeyer[6]指出38%的人可能在事件發生過後會隨著時間自己慢慢好轉,也有一些研究發現實驗組和等待清單的組別沒有太大的差別,是因為那些等待清單的悲傷者,有時已尋求了非正式的團體支持。當然,這並不代表你來諮商或者是尋求協助就是沒有用的,也不代表放著它就一定自己會好,而是對於生命當中的種種失落,我們了解的還太少,遭遇的卻太重。

那該怎麼辦呢?我很喜歡作家馬欣在《海邊的曼徹斯特》影評中的一段話:

「憂傷其實比快樂收容了更多人,接受了它,平靜才會坐過來,你才有可能想起剛剛那杯咖啡的美好,剛剛身旁路過的狗的微笑,人大抵都是這樣的,沒有什麼富貴真的能填得滿的,誰看人生的未來都是夜盲症,靠著點微光,繼續往前走。人長大後,是哭也來不及的。」

有些時候我們在無意識當中選擇繼續疼痛,是因為我們不想忘記(推薦你:《哈佛沒教的幸福課》:六件事,走出爛人的影子),我們害怕如果有一天真的不痛了,就會連這張有關的記憶一起消失了。面對這種生命當中無法承受(卻又不敢遺忘)的痛,說放下太輕鬆,不keep going 又會被自己淹沒,或許只能夠接受生命當中的反反覆覆,跌跌宕宕,然後在希望與失望中間苟且偷生,輾轉反側,期待門縫的另外一邊,能夠照見一絲絲的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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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上觀看:【犯罪心理學】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犯罪者

你知道嗎?喜歡看CSI、推理小說、名偵探柯南的你,身體裡面可能也留著犯罪的血液!當你看到兇殘的「殺人魔」、「泯滅人性」的強暴犯,心裡面可能會想:他們怎麼能夠下得了手?不過,如果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或許這個問題應該反過來問——是什麼讓你沒有下手?

犯罪心理學

*註解

這部影片裡面還談到一些超寫實或者是意識流的部分,由於牽涉到科學與靈性的邊界,失落花園作為一個科普心理網站沒有進一步的去討論這個主題。不過,這倒是讓我想到了心理學大師榮格在他晚期精神崩潰的那段時間,的確也在科學和靈性之間擺盪,並且我也相信喪失重要他人的當事人,可能也會有類似的神祕體驗。對於這個部分有興趣的夥伴,可以參考「共時性」(Synchronicity) 這個關鍵字,或許有機會可以解釋男主角Stephen的種種幻覺。

參考文獻延伸閱讀

[1]蕭仁釗、李介文 (2014)。 創傷與創傷後成長。國教新知, 61(1),頁 54-61。
[2]李增穎(譯)(2016)。悲傷諮商:原理與實務(原作者Howard R. Winokuer & Darcy L. Harris )。新北:心理。(原著作出版年:2012);see also Lund, D., Caserta, M., Utz, R., & De Vries, B. (2010). Experiences and early coping of bereaved spouses/partners in an intervention based on the dual process model (DPM). Omega-Journal of Death and Dying, 61(4), 291-313.
[3]蘇益賢(inpress)。練習不壓抑。台灣:時報文化。
[4]胡展誥(2017)。別讓負面情緒綁架你:30個覺察+8項練習,迎向自在人生。台灣:寶瓶文化。
[5]Murphy, S. A., Johnson, C., Cain, K. C., Gupta, A. D., Dimond, M., Lohan, J., & Baugher, R. (1998). Broad-Spectrum Group Treatment For Parents Bereaved By The Violent Deaths Of Their 12-To 28-Year-Old Children: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Death studies, 22(3), 209-235. doi: 10.1080/074811898201560
[6]Neimeyer, R. A. (2000). Searching for the meaning of meaning: Grief therapy and the process of reconstruction. Death studies, 24(6), 541-5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