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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苔熊 心理學家
「討好前,停一秒。你的人生,不需要總是在普渡別人。」台大心研所畢,彰師大諮商輔導所博士生。專長領域:兩性關係、親密關係、社會心理學、正向心理學。推薦線上課程:【犯罪心理學】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犯罪者

「被害人全身赤裸,僅剩一隻襪子,面朝下,呈跪姿,好像在懇求著他一命似的。」(p.155)

「這名高大粗壯的14歲男孩,在1963年8月的一個下午,用一把來福槍塞殺了祖母,還有一把廚房的菜刀戳刺祖母的屍體。警察問他的時候,他聳聳肩回答:我只是想知道射殺祖母是什麼感覺。」(p.108)

「有個小孩屍體被人在路邊發現,手腳被捆綁著,嘴巴被一條電線綁著。她衣著整齊,內衣也在,但她嘴裡另外塞了一條內褲。她的死因確定是綁縛勒斃。」(p.203)

當你看到兇殘的「殺人魔」、「泯滅人性」的強暴犯,心裡面可能會想:他們怎麼能夠下得了手?不過,如果從犯罪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或許這個問題應該反過來問——是什麼讓你沒有下手?推薦你:【犯罪心理學】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犯罪者

人是需要原因的動物,上面這些殺人案發生之後,我們總是會去推想,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個人會如此的冷血,殘害無辜的生命?坊間流傳幾種流行的說法:

  • 所謂的「無差別殺人」,行為人真正想傷害的並不是那些路人甲乙丙丁,而是生命中曾經虐待過他、他又無力抵抗的人。
  • 那一刀刀的喋血,有些時候真正要消滅的並不是那些無辜的路人,是他心中無法抗拒的那個黑暗的力量。
  • 行為人因為面臨無法排解的壓力,於是就以攻擊他人的方式,讓壓力得以紓解。
  • 有些時候他們想要做的事情是「引起注意」(Call Attention)。因為生活困頓而在性吸引力方面低落,透過殺人的方式,行為人能夠藉此獲得成就感、成為鎂光燈的焦點——這也是為什麼許多殺人犯在被逮捕之後,往往頭也不低地直視鏡頭,甚至還露出微笑。
  • 表面上,他們攻擊的對象是普通的路人,但他們真正想要摧毁的也許是社會中虛假的制度。無處可以發洩的憤怒,讓他們將攻擊施加在可以到手的路人身上(想像一下蝙蝠俠裡面的小丑)。

可是,不論是上面哪一種說法,往往最後都會將箭頭指向「原生家庭」。無論是震驚國內社會的隨機殺人、情殺事件,或是國外的連續殺人案與無差別殺人事件,人們總在案件發生、引發軒然大波之後才開始懷疑,或許行為人是因為小時候缺乏被愛的感覺,才會「產生」這些問題。

《破案神探》作者約翰.道格拉斯(John Douglas)(2017)認爲上面這種說法,的確是一種可能,不過也是過於「化約」的說法。就像沒有任何一種單一原因會導致自殺,一個「殺人魔」(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這稱呼,但為球一致)的形成也不會只有「原生家庭缺愛」六個字這麼簡單。

因此這篇文章將透過書中美國的幾個重大殺人案,一窺這些行為人的心理動力。

一個殺人魔的養成:尿床、虐待動物、玩火

《破案神探》一書當中回顧了各種重大的殺人案,道格拉斯發現幾乎所有的殺人兇手都會經過下面三個重要的「養成過程」:尿床、虐待動物、玩火(p.146)。如果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這三個連續動作,都和「控制」有關:

1.尿床

從精神分析的角度來看,這就是傳說中的「肛門期」(葉寶玲,2009)——肛門期的特徵在於控制——控制自己的排便和尿尿,某種程度上也是控制自己的家人,因為小孩如果尿床的話,帶來最大的麻煩並不是他自己,而是他的家人需要整理。他也可以藉由控制自己的排便,來讓家人感到擔心(為什麼這麼久沒大便?)。

2.虐待動物

如果按照John Douglas(2017)的說法,先前震驚一時的台大學生虐殺貓咪的案件,某種程度上可能也是「控制」的顯現。倘若當事人沒有辦法控制比他強大的對象(例如在感情上面挫折、或者人際交往上可能是個邊緣人),就會選擇性的控制「他可以控制的對象」,例如小動物。

3.縱火

在著名電影《親愛媽咪》當中,叛逆的男主角青少年也因為玩火而燒了一家店,入院服刑。火焰是一個很特別的東西,一方面可以消滅一切,另一方面又可以產生能量、煮熟食物。換句話說,火是一個生生滅滅的邊界(Walls,2017):你可以操控火焰,某種程度上面也顯示了你可以操控生與死。

犯案的兩大動機:幻想與控制

從上面這三階段的「養成」,你會發現核心的議題都是「控制」。話雖如此,其實每一個人都對「控制感」(locus of control)有所渴望:我們都希望自己的未來、自己的明天、自己身邊的人事物,是可以預測、在自己掌控範圍之內的。既然如此,那麼每個人都會變成殺人魔啊!為什麼我們沒有走向這條路呢?那些砍下人頭放在後院草叢裡、砍下人腳放到靴子裡面冰藏的兇手(兩個都是書中著名的案例),他們跟我們到底有什麼不一樣呢?

或者說,其實我們根本就是一樣的?

回顧前述所提,我們可以知道「控制」是一個關鍵的因素,而這裡要介紹另外一個關鍵因素:「幻想」。道格拉斯所回顧的案例中,幾乎所有的殺人兇手都會回到犯案現場,其中一名兇手會在先前犯案的場所附近尋找下一個可能的作案對象,如果沒有找到,就會前往死者的墳墓,趴伏於附近土地上面翻滾、自慰,在「幻想」裡面滿足自己的慾望。

太誇張了吧,這是什麼樣的一種幻想?這裡提供阿熊版的翻譯年糕:從客體關係的角度來看(許皓宜,2017),這整個過程可能涉及了慾望、幻想、以及幻想的滿足。例如,小時候我們可能曾經因為母親沒有滿足自己的慾望(買糖果給我們吃、在哭鬧的時候來安撫我們),心裡面出現一個可怕的念頭:「我要殺死媽媽」(或是攻擊媽媽),可是我們不可能真正的去殺死媽媽,因為那個時候我們的力氣還太小、甚至還要承擔很多道德上面的壓力(覺得扯的人,歡迎參看此片)。所以我們學會了一件事情:在想像當中殺死、攻擊媽媽

你可能會拿一個布偶充當媽媽,然後用手打她的屁股,或者是拿玩具的刀子戳她,在想像當中滿足自己攻擊的慾望。然而,當我們真正攻擊了這個布偶之後,又會產生另外一種恐懼的感覺:「原來我具有可以傷害人的力量。」或是因為傷害了對於自己來說十分重要的人,因此產生罪惡感,繼而為了排解這樣的罪惡感,而去傷害下一個對象來抒發焦慮。換言之,攻擊行為本身同時是抒發焦慮的方式,也是製造焦慮的源頭。

「受到的攻擊有多大,心中的憎恨與反動就有多大。」過去曾有精神科醫師與我分享他分析暴力青少年行為的心得,他發現部分有暴力行為的小孩,他們真正反抗的往往不是他所施加暴力的對象,而是心裡面那個又愛又恨、扶養他長大卻又虐待他的親人。

「大衛.伯考維茲對於他的母親和別的女人對待他的方式感到憤怒,他在她們身邊總感到不自在。他幻想擁有她們,而這種幻想終於逐漸變成一個致命的事實。」(p.150)

在幻想裡面殺死自己的媽媽有兩個好處,第一個是真實的媽媽並沒有被殺死,第二個則是,這樣的幻想同時也滿足了自己想要攻擊的慾望。而這些殺人犯某種程度上面也實踐了上面這兩個過程——只是他們傷害的對象並不是娃娃,而是真的人。

在John Douglas所經手的案例中,其中一位殺人魔殺害了許多少女,儘管手段兇殘,但他內心的自卑感則讓他只敢從受害者背後下手,另一位殺人魔則是在累積足夠的受害者之後,才「敢」下手殺了他的母親,好像這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累積勇氣」而來。從這兩個案例當中你可以發現,幾乎所有的殺人魔類型都有兩種矛盾的力量,一個是覺得自己很爛、很糟糕、很不好、很骯髒、所以被原生家庭的家人給虐待忽視;另外一部分是覺得自己很強大、可以掌控支配一切、能夠操控所有的事情(p.113)、所以他必須「展現」這些部分給世人看看。

最後的按鈕:素質—壓力模式

不過,在近期精神醫學的研究當中,也發現並不是所有曾經在童年受虐的人,都會在成年後發展成傷害其他無辜對象的殺人魔(Kring、Davison、Neale與Johnson,2014)。作者道格拉斯在書中提到,其實這些殺人魔在作案之前都至少經歷過下面兩種事件之一(p.140) :

  1. 工作上面的挫敗,例如失業。
  2. 感情上面的挫敗,例如離婚、表白被拒絕、分手等等。

我們的祖師爺弗洛伊德古時候就有開示:人生最重要的兩大目標就是工作(Love and work)。

當這兩個重要的人生目的受到挫折的時候,如果有良好的社會支持、正向經驗,那麼或許他們會尋求比較和緩的管道來抒發壓力,例如大哭一場、找朋友傾訴(詳見此分析文)、或者是繼續努力;但倘若他小時候就沒有成功經驗、或者是面臨上面種種內在的矛盾(我很好/我不好),這個挫折就會像是二二八事件查緝私菸一樣,一觸即發──這就是傳說中的素質──壓力模式(Diathesis Stress Model)(Walker、Diforio,1997)!

「我經手這麼多案例,沒有一個殺人犯,小時候是生長在健全溫暖的家庭裡面。」道格拉斯在書中最後一章這麼說。

回顧台灣近幾年所發生的無差別殺人案,很多時候我們會:

  • 把鎂光燈的焦點放在他們原生家庭教育有多麼失敗上面。
  • 或者是這個社會給予的壓力,讓行為人承受不住壓力,而犯案。
  • 或者是幫行為人貼上「精神異常」的標籤,這樣就可以和我們這些「正常人」做出一個切割,我們心裡面就會覺得自己不會變成那樣的人、覺得安穩了一點(參見這些偏誤)。

不過,看了《破案神探》一書後你會發現,殺人犯人格的塑造,並非是「單一原因」所造成,甚至每一個人的犯案動機和人格,都有其獨特的「犯案軌跡指紋」。

或許你會因為喜好獵奇的事物、偵探血液作祟等等原因,而開始追起這部影集、翻開這本書,但我真的希望的是,我們可以開始不要用那麼扁平的動機和歸因,去思考行為人為何會做出這麼血腥的行為,可以試著用更多元的觀點,去看待每一個行為人背後所經歷的一切。

和那些殺人魔比起來,我們並沒有高尚到哪裡去。有些時候我們流著同樣的血液、同樣的矛盾、同樣的糾結和幻想,甚至在人生低谷的時候,我們可能就在那條線的邊緣(Seager,2016)。

如果我們跟這些人有同樣的人生經驗,很難保證你我不會變成下一個殺人魔。因為在我們靈魂的深處,可能都是野獸。

推薦你:【犯罪心理學】每個人,都有可能是犯罪者

阿拉斯加州安克拉治市的烘焙師羅伯特.漢森。此人先是獵捕野獸,逐漸演變為獵捕當地性工作者,犯案手法是先綁架,然後放她們在森林中,再加以獵殺。

羅伯特.漢森在獵殺人類前,他所獵捕的野獸陳列在此屋中展示。

十七歲女孩夏麗.費依.史密斯的「遺言」,這或許是我在二十五年的執法生涯中,所見到對於勇氣、信心及人格最動人、最偉大的聲明。

被判殺害夏麗.費依.史密斯及黛博拉.海米克的賴瑞.吉恩.貝爾。當我在
萊辛頓警長辦公室偵訊他時,他否認「坐在這裡的」賴瑞.吉恩.貝爾犯下罪
行,但卻承認「那個壞賴瑞.吉恩.貝爾」有可能犯罪。

延伸閱讀

Douglas, J.、Olshaker, M.(2017)。破案神探:FBI首位犯罪剖繪專家緝兇檔案(首部曲)(Mindhunter:Inside The FBI’s Elite Serial Crime Unit)(張琰、吳家恆、劉婉俐與李惠珍譯)。台灣:時報出版。

Kring, A. M.、Davison, G. C.、Neale, J. M.、Johnson, S.(2014)。變態心理學(國際版)(中文第二版 修訂版)(徐儷瑜、黃君瑜、古黃守廉與曾幼涵譯)(第12版)。台灣:雙葉書廊。

Seager, S.(2016)。我和殺人魔相處的那一年:精神科醫師與真實世界的人魔面對面、教人大開眼界的黑暗實錄(Behind the Gates of Gomorrah)(張家福譯)。台北:大塊文化。

Walker, E. F.、Diforio, D. (1997)。Schizophrenia: a neural diathesis-stress model。Psychological review 104(4),頁667。

Walls, J.(2017)。玻璃城堡(電影書衣版)(The Glass Castle:A Memoir)(呂海棻譯)。台灣:遠流。

許皓宜(2017)。即使家庭會傷人,愛依然存在:讓你沮喪的不是人生,而是你的焦慮。台灣:如何 。

葉寶玲 (2009)。論自戀:以精神分析與溝通分析心理動力取向的觀點探討。諮商與輔導(280),頁40-45。

書籍介紹

破案神探:FBI首位犯罪剖繪專家緝兇檔案(首部曲)》,時報文化出版

本書是FBI第一位犯罪剖繪專家約翰.道格拉斯的破案故事。四十年前,著重心理側寫分析的犯罪剖繪,被FBI當局認為是毫無根據的旁門左道;直到道格拉斯在FBI建立犯罪剖繪緝兇小組,才讓這套系統得以發揮,在毫無頭緒的重大案件中找到隱藏在暗處的線索,得以將許多連續殺人犯繩之以法。書中,道格拉斯敘述了他初入FBI、將犯罪剖繪帶入現代科學辦案體制的過程,並蒐羅他四十年探員生涯中的重大連續殺人案。犯罪是天生邪惡?還是後天塑造?透過犯罪剖繪,我們彷彿也跟著道格拉斯深入兇手內心,且看他如何運用心理側寫,破解真相!

破案神探:FBI首位犯罪剖繪專家緝兇檔案(首部曲)